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放下揉额角的手,刚站起身,朔弥已先一步走到门边,替她撩起那厚重的、用以抵挡寒风的锦缎暖帘,动作熟稔。
庭院里,空气清冷干净,吸入口鼻带着凛冽的凉意,却也能让人精神一振。前夜的薄霜尚未完全融化,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光芒。
绫的步履因深秋那场几乎掏空她元气的大病初愈,仍显得比常人缓慢滞涩些,尤其是在地面微湿之时。
朔弥走在她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她的节奏,耐心地迁就着。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让她感受到陪伴,又不至于因过分靠近而让她感到不安或需要费力跟上。
行至一株枝叶繁茂、挂满累累小巧红果的南天竹前,绫停下了脚步。那些如火如荼的红色果实,密集地簇拥在深绿革质的叶丛间,像无数凝固的、跳跃的小小火苗,在这片万物凋敝的庭院里,燃烧出惊心动魄的生机与暖意。
“这南天竹的红果,色泽浓烈,”绫望着那一片炽烈的红,声音轻缓,似被这色彩触动,“倒让我想起《西行法师游记》里描绘的,雪国驿道旁偶见的赤柿。书里说,茫茫雪野,天地皆白,唯那枝头一点赤红,能暖透旅人冰封的心肠。”
朔弥也驻足,顺着她的目光,凝视着那片耀眼的红。这南天竹,还是去年他命人移栽的,只因听说其果可入药,性平,或许对她咳症有益。如今见她欣赏,只觉得这树栽得值了。
“嗯,”他应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庭院围墙,投向了更北方风雪弥漫的商路,“北陆道的商队回来禀报时也提及,越后、佐渡一带,深冬大雪封山,确实常有野柿无人采摘,冻在枝头,红得透亮晶莹,远望如同雪地里燃起的琉璃火焰。当地的猎户和不得不冒险赶路的行商,有时便是靠着辨认这些顽强挂在枝头的野果位置,在迷蒙风雪中艰难寻路,求得一线生机。”
绫侧头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因久居上位而自然带有的冷硬线条,多了几分沉静的、引人探究的意味。这种基于她随口感触、自然延伸出的、带着真实见闻的分享,不带任何炫耀学识或居高临下的指导,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等交流的舒适与愉悦。
她微微颔首,没有就雪国风情继续深谈,只是将这份触动收于心底,继续缓步前行。然而,在她转回视线、望向脚下覆霜小径的瞬间,那一直略显苍白的唇角,却在不经意间,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他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像阴霾冬日云层后偶尔透出的一缕金线,虽短暂,却足以照亮心田。
他忽然觉得,批阅那些繁琐账册带来的疲惫,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若能常看到她这样的神情,便是将整个商会的文书都搬来庭院处理,他也愿意。
晚膳时分,膳厅里被数个炭盆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峭。精致的黑漆螺钿食盒层层打开,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应季时蔬、肥美的烤香鱼,以及专门为绫炖煮的、加入了百合与山药的血蛤温补汤羹。
小夜坐在自己的专属小凳上,握着特制的银箸,小口吃着碗里嫩滑的茶碗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足地眯起。
绫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白瓷碗里乳白色的汤羹,氤氲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润。她似乎斟酌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看向主位的朔弥,开口道:“今日……整理旧日文书时,无意间看到一些关于越前漆器行会的零散记录。”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初涉此道者特有的、试图严谨却仍难免生涩的试探,但目光坦然,并无退缩,“行会似乎惯以垄断定价之权,极力打压散户匠人,虽能一时得利,控制市价,但匠人怨气积压,生计艰难,许多独门手艺的传承反而因此受阻甚至断绝。长此以往,精品难得,行会声誉亦恐受损……我在想,倒不如……”
她顿了顿,白皙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组织更精准的商业语言,“或许可以参考京都某些绸缎商行近年试行的做法,设立一套‘匠作评级’制度。按匠人技艺高低、作品精劣,给予不同的酬劳标准与行业名号。如此,既保全了行会统筹管理、保证大体品质与声誉的职能,又能激励匠人潜心钻研、精进技艺。源头活水不息,方能得清渠长远流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就商会具体管辖范围内的实务,提出自己观察与思考后的看法。虽然角度明显基于市井流传的见闻和昔日在游郭被迫听来的零星信息,略显理想化,也未必完全契合越前当地错综复杂的行会人情,却透出一种独特的、未被陈规旧矩束缚的敏锐与直指问题核心的洞察力。
朔弥执箸的手停了下来。他心中其实是讶异的。越前漆器行会的积弊,他岂会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谈何容易。但她提出的“评级制”,虽细节粗糙,却确实提供了一个跳出原有框架的新思路。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愿意思考这些,愿意与他分享她的想法,这份转变本身,远比任何一个具体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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